入冬以來最冷的那一週,雪下得又密又急,連月光都被壓成了一層淡灰。
馬洛拉起風衣的領子,壓低帽沿,快步往山坡上的磨坊趕。他努力維持直立,克制著把前腳放回地面、用四條腿狂奔的衝動。只要附近還有人看得見,他就不能那樣跑。
下午在議事廳裡,他才親口勸大家接受宵禁。
「只有三天。」馬洛當時站在台上說,「所有狼都在天黑以前離開城裡,事情很快就會平靜下來。」
現在天早就黑了,他卻還在牆內。
遠處的樹林傳來踩斷枯枝的聲音。馬洛立刻躲到一棵大樹後面,側著頭聽了一會兒。至少有兩個人,一個腳步重,一個走走停停,像是在找什麼。
「找到就直接開槍。」有人說。
「上面要活的。」另一個聲音離得更近。
「就算死了也算是找到了啊。」
馬洛把背貼在冰冷的樹幹上,慢慢吐出一口氣。他下午才答應人類,狼族會遵守規矩。今晚如果有人看見他在外面,明天議事廳裡就會有人說:看吧,規矩給了牠們,牠們還是不肯守。
狼族花了近百年,才換來幾張白天可以進城的通行證。他不能讓那些通行證毀在自己手上。
樹後亮起一點搖晃的火光。
「這裡有鞋印。」
馬洛低頭看了一眼。雪地上的腳印又長又寬,不需要量,也看得出不是人類的鞋。城裡要求有通行證的狼穿鞋,說那樣才體面,卻沒有一家鞋店真的照狼的腳掌做過合適的尺寸。
「往山上去了。」
兩個獵人停了下來。火光透過枝葉,一下照見馬洛的袖口,一下又被雪遮住。
他看向山下。坡底有一條結冰的小溪,溪水沒有完全凍住,中間還露著幾塊黑色的石頭。
馬洛從樹後衝出去,故意讓鞋跟重重踩進雪裡。
「在那裡!」
火槍響了。子彈打斷他頭頂的一根樹枝,積雪整片掉下來,落進他的衣領。馬洛沒有回頭,一路往山下跑,直到腳下出現薄冰碎裂的聲音。
他跳到溪邊的石頭上,脫下鞋子,用力扔向下游。鞋子在冰面滑了一段,撞進覆滿白雪的矮樹叢裡。
獵人的腳步正往坡下追來。
馬洛把兩隻前腳放回地面。
肩膀沉下去的那一刻,他幾乎忍不住喘出聲。四條腿知道該怎麼走,根本不需要他想。他踩過露出水面的石頭,沿著溪流繞回樹林,再貼著沒有積雪的樹根往山上奔去。
身後有人喊:「鞋子在下面!」
另一個人罵了一聲,兩道火光繼續往山下移動。
馬洛沒有停。他一路跑進更深的樹林,直到再也聽不見獵人的聲音,才重新站起來,把沾滿泥水的前腳藏進袖口。
磨坊就在坡頂,窗裡透著一點微弱的黃光。
那是艾格妮絲的家。
馬洛知道她今晚不在。艾格妮絲每逢這一天都要進城,在麵包廠工作到很晚,七個孩子則留在磨坊裡。幾個月前,人類把她請到議事廳,讓她站在台上說羊族只要肯工作、肯守規矩,就能在城外過得很好。馬洛也是在那天認識她的。
她講完以後走下台,小聲對馬洛說,其實她每天工作兩份班,還是常常不知道下個月的麵粉要去哪裡借。
屋外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。山下的獵人遲早會發現鞋子只是誘餌,再沿著溪流找回來。
馬洛走上磨坊的木階,敲了敲門。
屋裡的說話聲一下停了。
「誰?」門後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。
「我是馬洛。」他壓低聲音說,「我認識你們的媽媽。外面有人在找我,讓我進去躲一下,我天亮以前就走。」
門後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媽媽說不可以開門。」
「我不會傷害你們。我只需要待一下。」
「不可以。」另一個孩子說,「媽媽回來才可以開。」
馬洛回頭望向山下。樹林深處又亮起火光,比剛才多了兩盞。獵人已經發現不對,正在往回走。
他再次敲門。
「聽我說,我下午才跟你們媽媽見過面。她知道我是誰。」
「那你去找她啊。」
孩子們的聲音很小,語氣卻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馬洛抬頭看著亮起來的窗戶。只要再過幾分鐘,獵人也會看見這盞燈。他們會先搜磨坊,再把他拖回城裡。到了明天,沒有人會記得他下午說過什麼,只會記得一隻主張守法的狼在宵禁之後被抓到。
木階旁堆著幾袋還沒搬進屋的麵粉。牆上掛著一小截記帳用的粉筆。
馬洛站著沒有動。
他只是需要躲過今晚。天一亮,他就會離開。孩子們不會少任何東西,也不會受到傷害。
他伸手抓了一把麵粉,慢慢抹在前腳上。黑色的毛被蓋住了,只有指節附近還積著幾小塊沒有抹勻的白粉。
接著,他取下牆上的粉筆,咬了一小口。粉末黏在舌頭上,又苦又乾。他吞了幾次口水,回想艾格妮絲在議事廳說話的聲音。
馬洛又敲了一次門。
「孩子們,是我。」
門後沒有人回答。
他把聲音放得更輕,更疲倦了一點。
「外面好冷啊。快替媽媽開門。」
屋裡立刻有椅子拖過地板的聲音。
「等一下。」年紀最大的孩子說,「先把手伸進來。」
門只開了一條很窄的縫。
馬洛蹲下來,把沾滿麵粉的前腳伸了進去。幾個孩子圍在門後,小聲說了幾句話。
「是白色的。」
「可是這裡有粉。」另一個孩子說。
「媽媽今天在做麵包,手上本來就會有啊。」
馬洛聽見門閂被抬起來。
他在心裡告訴自己,只要進去,把門關好,安靜等到天亮,事情就會結束。
木門慢慢往裡打開。
站在最前面的女孩抬起頭,看見帽沿下那張不屬於母親的臉,整個人愣在原地。
「馬洛先生?」
夢櫃